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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时代的生产力红利,应该归谁?

之前我写过一篇文章,聊 AI 如何帮助我们更快地完成工作,以及我们是否可以借助 AI 赎回更多可支配的时间。

那篇文章最后,我把 AI 看成一种实现梦想的杠杆:如果工作本质上是一场“赎回时间”的交易,那么 AI 就可以让我们更快地赚到这笔赎金。

这篇文章的直接灵感,来自 Powderworks 的文章《Tabs, Spaces, Hand Tools, and Seat Belts》。它从 Tabs 和 Spaces 的争论、手工工具以及汽车安全带谈起,最后讨论了软件工业化、去技能化和 AI 对软件开发的影响。读完之后,我开始重新思考:AI 帮我们节省下来的时间,真的会回到我们自己手里吗?

技术进步带来效率提升,再由效率提升改变工作方式,这件事在人类历史上已经发生过很多次。

从工匠作坊到机械化工厂,从手工记账到电子表格,从人工检索到搜索引擎,机器不断接管原本需要人亲自完成的工作。每一次技术进步,都会让一部分旧技能变得不再稀缺,同时产生新的岗位、新的技能和新的生产方式。

经济学和劳动社会学里有一个词,叫作 去技能化(deskilling)。它描述的是原本集中在熟练工人身上的完整技能,被拆分、标准化,再交给机器或流程去完成。工人不再需要掌握完整的生产过程,只需要完成被分配给自己的那一小部分工作。

当然,历史并不是简单的“技术进步等于技能消失”。机械化有时会消灭旧技能,有时也会创造新技能;最终结果取决于技术如何被组织、管理和分配。关于 19 世纪美国制造业去技能化的研究 就显示,机械化只是其中一个因素,劳动分工和组织规模的变化同样重要。

所以有一件事似乎反复发生:技术先解放一部分人的能力,随后组织再把这种能力纳入新的生产流程。

AI 的特殊之处在于,它不只是在工厂里替代某个动作,而是在接管一部分过去被认为需要“脑力”的工作。

它同时扩大了两种生产力。

第一种是个人生产力。

一个人可以借助 AI 快速学习陌生领域,完成代码、文案、图片和数据分析,也可以把一个模糊的想法迅速变成可运行的原型。过去需要公司提供的设计、研发、运营和支持能力,正在逐渐下放到个人手里。

这也是我依然对 AI 感到兴奋的原因。它并不只是让我们写代码更快,而是让很多人第一次有机会独立完成一件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
第二种是组织生产力。

当公司掌握了同样的工具,AI 就会被纳入流程、指标和岗位要求。原本一天完成一个任务,现在可能被期待完成三个;原本一个人负责一个模块,现在可能被要求独立负责一整条链路。

于是,同一项技术就出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结果:

掌握在个人手里,它是杠杆;掌握在组织手里,它可能就是鞭子。

三、生产力红利不会自动属于个人

Section titled “三、生产力红利不会自动属于个人”

我们经常说,AI 可以“节省时间”。但节省出来的时间究竟去了哪里?

它可能变成了学习时间、休息时间、陪伴家人的时间,也可能变成了更多的需求、更多的会议和更紧的交付周期。

如果一个人使用 AI 后,在同样的八小时里完成了原来两倍的工作,那么这两倍的产出应该如何分配?

现实中,答案往往不是这个人可以提前下班,而是公司认为:既然现在能完成两倍的工作,那么两倍的工作就应该成为新的正常水平。

问题在于,效率提升之后,真正得到好处的究竟是谁?

AI 不会自动带来自由。它首先带来的是能力,而能力能不能转化成自由,取决于谁拥有这份能力带来的收益。

在 Powderworks 的这篇文章里,作者把软件开发放进了一个更长的工业化进程中:格式化工具、类型系统、内存安全和自动化测试,都在逐渐减少个人对生产过程的控制,同时提高整体系统的可靠性。Coding Agent 只是把这条路继续向前推进。

这并不意味着 AI 是坏事。恰恰相反,工业化和自动化带来了巨大的生产力,只是生产力提升和个人获得自由,从来不是同一件事。

我觉得现在正在进行一场赛跑。

一边是个人和 AI 之间的赛跑:谁能更早学会使用它,谁就能用更少的时间完成更多事情。

另一边是个人和组织之间的赛跑:在 AI 还没有完全进入流程、考核和岗位说明书之前,个人还有机会把节省出来的时间转换成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、重新安排生活的选择权,甚至成为逐步实现财务自由的基础。

这段窗口期不会永远存在。

当 AI 使用成为组织共识后,“会不会使用 AI”就不再是一项优势,而会变成一种最低要求。今天你用 AI 提前完成任务,可能意味着你拥有了额外的时间;明天所有人都用 AI,提前完成任务可能只意味着你会收到下一项任务。

所以,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“我能不能用 AI 提高效率”,而是:我能不能把提高效率后的那部分时间保留下来。

把它兑换成一段不被工作填满的生活:建立财务安全垫,减少对单一工作的依赖,改善身体状况,陪伴家人,或者只是让自己真正拥有一部分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。

五、软件工艺也许会换一种形式存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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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即使我们成功把一部分时间留给了自己,也仍然需要回答另一个问题:当代码不再需要完全由人亲手写时,人的价值究竟还在哪里?这又把问题带回了软件工艺本身。

我并不认为,AI 让我们不再需要人的判断。

过去的软件工艺,可能更多体现在亲手写出漂亮的代码;未来的工艺,也许会更多体现在提出正确的问题、设计合理的约束、建立可靠的验证机制,以及判断 AI 生成的结果究竟是不是好结果。

亲手写代码不是价值本身。理解问题、定义目标、辨别质量并为结果负责,才是更难被替代的部分。

这也意味着,AI 时代的个人成长不能只是学习更多提示词,而是要逐渐拥有自己的判断标准。否则,我们虽然可以快速生成大量内容,却没有能力判断其中哪些值得保留。

AI 让我们获得了更强的生产力,但它不会替我们决定这些生产力应该用来做什么。

回到标题,我没有一个可以适用于所有人的答案。公司会追求效率,个人会追求自由,这两种诉求都合理,却并不天然一致。

对个人而言,能做的也许不是阻止自动化,而是在规则被重写之前,先完成自己的兑换:把更高的产出换成可支配的时间,再把时间换成生活的选择权。

所以,生产力红利至少不应该只归组织。它也应该以时间、自由和人生选择的形式,回到创造这份生产力的人手里。

对我来说,判断 AI 是否真的带来了帮助,不应该只看今天多完成了多少工作,而应该看几年之后,它有没有让我离自己想过的生活更近一点。